2016年12月20日 星期二

冬至

不到傳統市場的人,不知道冬至也是個大節日。昨天市場已擠的滿滿的,為的是準備今天冬至的供品,冬至是要拜拜的。拜誰呢?拜灶煙公、水井公等與日常生活相關的神祇。灶煙公是台語的稱呼,煙讀如昏。在道教中有正式的封號:「九天司命定福東廚煙主保灶護宅真君」,所以台語中灶煙公的「煙」字不是訛音,有來歷的。此公特別有口福,冬至享湯圓祭後,臘月二十四日送神時還得特別孝敬一番,免得上天庭回報時說錯了什麼,用糯米做粘嘴的年糕當然是封口的利器。

我喜歡道教的神祇,融入生活,而且還有得商量。不是供在龕中、高高在上的形象。


現在一般人冬至吃湯圓多是水煮的。以前湯圓供完灶君之後,婦女兒童會將部份湯圓粘在門後。新鮮的湯圓吃完了後,門後的湯圓也風乾了,就可以拿下來溫火烤,台語叫「哺」,也用在烤番薯這個詞上。這個習俗恐怕是留下不來了,只偶而在燒烤店有人會上湯圓的烤料。

2016年12月14日 星期三

紅樓嫵媚多嬌,令天下英雄盡折腰

黃一農院士是我研究所的學長兼羽球雙打搭擋。後來雖然都在學術圈,但久未聯繫,不熟了。

其實他的專長是天文,可是他回台前後研究就另辟蹊徑,轉向歷史天文學,所以他向歷史系求職。沈君山認為他想做的事很有意義,大力支持。剛回台時,記得他的研究工具就只是小麥金塔。不久之後,就在報紙上看到關於他「天再旦」的研究。史書上的記載是天亮了兩次,而他的計算結果是在破曉時分正好發生日蝕,所以天亮了兩次。由於天體的運行極為規律,發生的時間可以很精確的算出。

中國的歷史一向有天文星象的記載,這傳統可以追溯到甲骨文,貞人在卜辭中經常有事件發生時天象的記載。後來的陰陽師、欽天監也一直承襲著這傳統。但歷代注史的人大多不懂天文,以至於這部份的史料都束諸高閣。像柏陽注的《資治通鑑》,一遇到天文篇章,注解只得兩字:不懂。不信,讀一讀《離騷》,看「攝提貞於孟陬兮 惟庚寅吾以降」讀的可輕快流暢?現在的天文學只有百來年的記錄,中國的歷史記錄可是綿延了三千年。像超新星爆炸,近代的著名事件是 1987 A,極其稀罕的事件。中國的史書卻有多次記載。以天文與歷史相互發明,既增加了天文記錄的豐度,也對歷史有更清楚準確的認識。像大陸的《夏商周斷代工程》就是用青銅器《利簋》上銘文記載的天象「珷征商隹(唯)甲子朝歲」以及天文的演算,準確的推算出商周牧野之戰的年、日、日、時。三千年前的歷史可以如此精確推算,不得不令人歎為觀止。而他對於新領域的開拓與浸淫,為他贏得了院士的榮銜。

今早見了這新聞,不覺莞爾。不管學術做得如何,終究要入其彀中。正是「紅樓嫵媚多嬌,令天下英雄盡折腰」。紅學我是在研究生時沾染的。那時海峽兩岸紅學的書在圖書館中匯聚,從蔡元培、胡適、俞平伯、周汝昌、吳恩裕、潘重規、余英時等大師乃至於只於其中遊藝的郭沫若、高陽、張愛玲等無一掛漏,回台後書架還一直長書,長到劉心武的「日月說」才下決心戒絕,轉攻上世紀另一顯學甲骨;彷若用美沙酮來戒海洛因一般。

文中曹雪芹這枚「憶昔茜紗窗」鈐印是曹雪芹寫紅樓的鐵証,潑土墨熱一頭冷水。想想這句子用的真好,不禁有些得意。

2016年12月9日 星期五

園區晴日遠眺

搬到新竹已過廿個年頭。以前總在園區中進出,還在其中住過,是身在其中的心境。
今天去衛生所打流感疫苗,回程在另一個小山頭小停駐足。天日晴好,連園區那家公司都可以識別,心境卻是在外頭了。
不知當年怎麼選中這塊寶地。但以今日的後見之明-特別是全球暖化、海平面提升的威脅,建在這海拔一百多公尺的小山頭全毋需擔憂。印象中,沒有那一處、那一次有些微水流的跡象。
空氣呢,最近看了一份統計,是台灣 PM 2.5 最低處。這讓工廠的負擔減輕不少,而我脆弱敏感的呼吸系統因而得以稍為安歇。
至於電,園區有 333 keV 的雙迴路。外面停跳電時,裏頭是避難所。夏日外頭停電時,就到園區中的漢寶王的冷氣去消磨時光。只是最近產業對電的供應憂心忡忡,這是這晴日遠眺看不見的一朵烏雲。

2016年11月14日 星期一

下元節觀月

出動有尋星鏡等級的天文望遠鏡觀月。
更大的望遠鏡,有尋星鏡、找星鏡,跟主鏡體同鈾,但倍率等次。先用倍率最小的鎖定待觀察的天體,然後再用倍率較高的找星鏡開始微調,直到主鏡頭能觀察到天體。要觀察到木星的衛星,大概就得用這個等級的天文望遠鏡。高倍率的望遠鏡,一個小震動影像就丟了。而且星體會移動,得不時的移動鏡頭。
我選我研究所的學校,主要是因為它的天文排前三,也出過天文的諾貝爾獎。我雖終沒能以天文為專業,但是這是年少時的興趣,閒時也要記掛著。

圖片近乎漆黑,因為怕光害。事實上,天文觀察怕一切生命的要素-陽光、空氣、水。這是我一任學天文同學的口頭禪。也許是這樣我才最終沒跟天文結褵吧!

2016年10月28日 星期五

無題 (一)

颱風警報虛驚一場後便匆匆入秋了。皮膚絲滑自然不在話下,心情也在一夕之間翻轉。週六去植物園看李可染的水墨,還未進去,就先帶點「露冷蓮房墜粉紅」的傷感。

看畫的人不多,展期已近尾聲。耳語稀落,偶有兒童的嘻笑,此外寂靜。臨窗的巨幅玻璃有三樓的落地景觀,緊鄰的外頭是植物園的蓮花池,更遠的就覆蓋在樹的聯合國下。陽光明亮,卻清冷照不暖身子。望著窗外的景色出神。冷不防,秋風從荷池的遠處一路舞來,竟吹進李可染《牧童》畫中,勾動滿天楓葉。

節氣歲時,喜歡秋、白露;而於李可染的畫,也喜歡他晚近的水墨淋漓。早年的,依賴線條而稜角崢嶸,雖偶有逸趣卻沒有經歷人生的實在。最觸機的,是他於文革時不能作畫而於毛邊紙上練橫劃直豎的筆力。其時成名已久,猶能將自己多年的積習褪去,以待來日的前程開闊。這一年的生日,便於李可染畫幅中前瞻後顧,盤算心性、功課如何蛻去舊殼再新生。


人生所處的階段不同而心境各異。於你,猶是揚帆待發;而我,已有過去可以回首。兩個人便這樣相互觀照印證,是可以在心中深處拈花微笑的。

2016年10月25日 星期二

課表的歷史

這是數位化後的課表,見證著學科內容的變遷。

我隨手翻到物理系。檔案內容是民國三十六年物理系二年級的選修、必修課。那時近代物理還正在蓬勃發展之中,尚未入菜。其餘的,就與以後的沒差多少。

有兩個人名引起我的注意:一是戴運軌,他後來到中央大學當校長。較少人知道的是物理系中藏有日本人核彈發展的基礎知識,他與另一位許雲基老師銜命去「照顧」這些知識和設備。另一個是克流,他的名字上過白先勇的小說的。白先勇寫小說時他還在,所以用他名字的音譯的克洛爾 (Kroll) 入書。所以他教力學,又教選修第二外國語 (德文)。他因同情猶太人,所以當時選擇到在科學猶是不毛之地的台北教書,後來也在台灣花果飄零完一生。德文這樣教著教著,後來竟成必修課,直到我那一屆以後才廢除。

民國三十六年是台灣的大學教育的重新啟動元年。歷史悠久的校系,今年歡度七十年慶。


2016年10月19日 星期三

秋沁

母親是職業婦女,家中小孩是央姨婆來家中帶大。姨婆是鹿港人,光緒年間生的。由於以姊代母,拉拔弟妹長大,擔誤了學業,只唸過女塾。但是家裏底子還不錯,兼之長於鹿港,她講過的話,現在回想起來細細品味竟覺得文化的蘊涵深厚。

鹿港人講閩南語帶句尾沉腔,這是眾所周知、卻是無可奈何之事。但她講句詞,讀音出現頻繁。讀音、語音之別,國語、閩南語都有;一文雅、一入生活。她連生活中的用語也三五用讀音。像老鼠的老,她發的不是老人的老,也不是一般如「嫋」字的發音,而是如布袋戲《史豔文》中角色怪老子的老,讀如「搦」。這是人的正式稱謂,顯然是讀音。讀音間雜多了,講話像唸詩文。

用的形容詞呢,有些高古。講屋宇、市況蕭條零落,她用的是「稀微」。其實常見「稀微」的寫法是卡拉 OK 的歌詞的訛字,正式的寫法是式微。式、事、市、是等上古的漢語音系是衣字韻,所以現有的「稀微」仍保留在《詩經ž邶風ž式微》中三千年傳承不變的古音,意義亦然。


講涼多用沁字。冷粥用沁粥,涼了心用沁心講。講秋天的氣候呢,用的是秋沁二字。講起來就感到涼風習習、覺得秋天當得起沁字;而入夜久後,竟有「夜久侵羅襪」冰沁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