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11月6日 星期日

父母親的退休生活

父母親原先都任教職,退休以後各有各的閒法。晨起後兩人上附近的網球場打個小半鐘頭的硬網--兩人都已是八十有餘的人--然後返家。

母親有典型A型人格,要將一天的家務,洗衣、買菜、早餐、中餐都先完全做得停當了,才肯沐浴休息,然後就不太肯動了,最多是坐躺在沙發上看看報紙電視。傷腦筋、費思量的事,能免則免。

父親的步調較緩,但是還孜孜的經營自己的小天地。家裏的小園子中除了自己雕塑的塑像、石筍之外,也種滿了各式的花卉。中部的天氣好、日照足,花開常年,簡直沒箇花期,不會有「開到荼蘼花事了」的歇息。另外就是寫寫字、畫油畫。畫喜歡印象派的,特別是有花卉的靜物或景緻,像是梵谷的向日葵、鳶尾花、莫內的水蓮系列、雷諾瓦的春之花束等,父親都臨摹了好幾次。弄的父親及諸親友家中壁上,滿是他的大作。

用了三幅對聯,小記父母親的退休生活方式。第一幅是父親甫退休時寫的:「樹桃植李從來半生心盡,茹花蒔草爾後一身閒餘」,橫幅是「一般爛漫」;四個「木」字旁的字對四個「艸」頭的字,應該還對得起。第二幅是講父親的書畫及園藝:「勾皴懶循印象畫,時節不拘寫意花」,橫幅是「畫中有花」。第三幅是寫父母親迥然相異但是融融的生活方式:「亦畫亦花勤四體,也坐也臥養一心」,橫幅是「卻也相安」。


父親說今年春節要將這三幅對聯寫成春聯,與室內油畫、園中花卉相映紅。

2011年9月21日 星期三

女性主義

朋友問我對女性主義的看法,我的回答是「喜歡其中一半,另一半不喜歡。」朋友再接著問:「喜歡那一半?」。我的回答是:「我喜歡女性,不喜歡主義。」

2011年9月13日 星期二

也是1895



文郁賢孫清玩

賓客不來門戶俗,詩書無教子孫愚。

外祖緝臣熙

外祖的外祖是邱緝臣,原藉嘉義,是清代的明經,以詩文、書法見稱於當時。
這是小時候在外祖父家常見的立軸之一。

外祖父由於早年出門在外,交遊廣闊,家中收有許多名人字畫,記憶中字有孫文、于右任、鄭孝胥等的,外祖隔些時就會輪換一下陳設。于、鄭時號北于南鄭,是書法的大家,單論書法,自然是首選,但外祖父常掛的,卻是這幅對聯,越老越是如此。原因無它,因為是先人手澤。可我小時候看了下聯「詩書無教子孫愚」一句心中就老大的不高興。嘿,一句話罵翻了一家子,我很笨麼?

對聯是摘自「明心寶鑒」第二十七節、戒性篇四 。原文是「賓客不來門戶俗,詩書不教子孫愚」。上下聯都用了「不」字,犯重了,是以外高曾祖將下聯的「不」字改成「無」字,看起來是順暢些。句子是家規、庭訓一類的文字,但後來才知道外高曾祖選這一對時其實寓有深意。

另外兩幅常見的字軸也都是先人手澤。一幅是七律兩首。



天涯回首每沾巾,綺語蘭言見性真。顛倒罔人難曉俗,舊新愁我總懷親。無名草長因時雨,護花稀豈暮春。去日苦多來日短,拔釵沽洒莫辭貧。 

骨肉重逢淚滿襟,清談一刻值千金。率真似姊遭時嫉,摯愛如君獲我心。青塚先慈空溯慕,白頭老父更恩深。堆胸壘塊難銷卻,卅載滄桑感不禁。

錄廖韞玉女史二律以為文郁堂侄清玩   唐端

這兩首七言律詩寫於1928年。落款是唐端,是外祖的堂叔,本名是洪允廉,唐端是他的字。詩卻是謄錄外祖父大姨母的兩首七律。詩中感懷身世、骨肉之情溢於言表。惟獨其中錯落一字,但是此錯字卻至關緊要。外高曾祖父既然姓邱,外祖父的姨母自然也姓邱,但其中卻寫成「廖」韞玉。原來外曾祖母的名諱卻是廖韞珊,外祖的堂叔只知堂嫂姓廖,於是想當然爾的替其姊安了個廖姓。但姊妹卻是異姓,其中當然有極大因由。

閩南地區昔時有童養媳的習俗,生了女兒送給他人養也是有的。但外高曾祖父筆下得來,也有明經的功名,將女兒寄養他人家卻是另有因由。外高曾祖父原是嘉義人氏,與雲林西螺望族廖家結親。外高曾祖母的弟弟即是西螺街長的廖重光。前一陣子在張超英的「宮前町九十番地」書中所附照片中,看到廖重光身影,感到份外親切。

甲午戰爭後,台灣的仕紳不甘於異族的統治,多有內遷回大陸的,像是丘逢甲、連雅堂等。由於台灣鹿港及以南沿海居民祖籍多來自於福建同安一帶,回遷的也大致就去其原籍附近的福建沿海,其中又以廈門為多,因為廈門與鹿港通商已久。外高曾祖父最後遷居落腳之地,就是在廈門的石碼。其時外曾祖母尚年幼,外高曾祖父又想在台灣留下一線血脈,於是將外曾祖母託付給當時已婚的妻舅、廖重光之兄。於是兩個舅舅就成了父、叔,而外曾祖母也就改了廖姓。

1928年外祖父已長成,外曾祖母攜外祖父到廈門訪親,此時距初分離已經三十三年。這兩首七律就是外曾祖母姊姊邱韞玉寫給她的。邱韞玉隨侍父親,也習讀詩書,民國初年得過全國桂冠女詩人第二名,與父親都留有詩文集。洪允廉也是異人。日據時代台灣人多赴日本求高等學位,洪允廉卻選擇赴大陸學漢文,畢業後留在廈門任教,光復後才返台。與邱韞玉時有詩文應和。

第三首是五言律詩,是外高曾祖父記別後三十三年的骨肉重逢盛會。




三十三年別,歸寧第一回。曩昔持踵泣,今日笑顏開。橫海凌波壯,盈庭笑語諧。文孫欣長大,還喜又偕來。

韞珊次女少長於舅家別三十餘矣,今秋挈其長男文郁自臺來省,□以紀之。
緝臣錫熙

第一首外高曾祖父引明心寶鑑的句子與此情境也十分契合。上聯是迎遠賓,下聯是勉子弟。外祖父時年十八歲。此廈門省親行後,就赴日求學去了。

外高曾祖不似唐景崧,沒有守土之責,也未能如吳湯興、徐驤的壯烈。只是一個讀書人,不幸遇上甲午戰爭,成就了一段悲歡離合。這也是另一類的1895

2011年6月6日 星期一

獅子頭

獅子頭也是歷史名菜,至今至少也有千年以上的歷史。

有一說法,獅子頭最早見於南北朝的「食經」,根據的是北魏賈思勰所著的「齊民要術」,此書成於東魏武定二年 (公元544) 以後。「齊民要術」卷第九炙法第八十中引了「食經」中的一段:「作跳丸炙法:羊肉十斤,豬肉十斤,縷切之,生薑三升,橘皮五葉,藏瓜二升,蔥白五升,合擣,令如彈丸。別以五斤羊肉作臛,乃下丸炙煮之,作丸也。」此條目是卷第九中唯一與獅子頭可能相關的條目,儘管如此,仍然有些勉強。首先,炙字的意思是火烤或油煎,與獅子頭一般紅燒或清蒸的做法不同。另外,肉的製作過程有「擣」一道,而且叫跳丸,如果用煮的,做出來的口感應該很有彈性,比較像是新竹的貢丸,或者是彰化二林的扁食。但是肉丸要咬起來有嚼勁,前提是只能用溫體豬的精瘦肉去擣;這與獅子頭豬肉材料中要肥瘦各半、甚或肥六瘦四是截然不同的。但歷代抄本植字不一,像是金代抄本跳丸做「脆丸」,與有些獅子頭的做法中加入荸薺後的口感就有些相似。另外,此條目下的炙也連著煮字。所以除了肉種比較雜外,其實相差也不遠。做為一種菜餚的原型,勉強說得過去。

比較跟現代獅子頭攀得上關係的是隋代的四喜丸子或大肉丸子。四喜丸子在現代的菜單中還偶而沿用,只是不如獅子頭用的普遍。傳說當年隋煬帝沿著運河南巡到了揚州,對當地萬松山、金錢墩、象牙林、葵花崗四地景觀讚不絕口,官員要求當地的餐館以上述四景為題,製作出四道菜餚,分別為「松鼠鱖魚」、「金錢蝦餅」、「象牙雞條」和「葵花獻肉」。這幾道菜除了象牙雞條比較不知所指外,都還很常見。像是「松鼠黃魚」與「蝦餅」,而「葵花獻肉」就是獅子頭的前身。這段傳說與史實比較相近。隋煬帝在未登基時於文帝開皇十年(590),已奉命赴江南任揚州總管,平定江南高智慧的叛亂,但是相信不是在此時對地方即有所需索,因為此時楊廣為了爭皇位,舉止極為沈潛。登基後隋煬帝三次下揚州,分別於大業元年 (605) 、大業六年 (610) 及大業十三年 (617) 。「資治通鑑」「隋書」中對他第一次下揚州的敘述是:「所過州縣,五百里內皆令獻食,多者一州至百轝,極水陸珍奇」。相信就是在第一次下揚州的時候,「葵花獻肉」上了檯面。此時距「齊民要術」成書,也不過是五、六十年的光景。所以說當時民間大致有這樣一道菜。

及至唐朝,郇國公吏部尚書韋陟在府裡設宴。韋陟是當時的飲食名家,人稱「人慾不飯筋骨舒,夤緣須人郇公廚」。家廚作了「葵花獻肉」這道菜,當菜端上來時,只見肉丸作成的葵花獻肉圓潤飽滿,形狀有如獅子頭,韋陟便將其改稱作「獅子頭」。韋陟的生卒年為697~761,所以獅子頭的名稱至少有一千兩百年的歷史了。

現今獅子頭有紅燒及清蒸兩種做法,紅燒的較常見。像是同是淮揚菜系的上海菜,紅燒獅子頭居多。做法、材料也各異,有加入荸薺的,也有加入蔥薑末的。先看一看清代的做法,徐珂在「清稗類鈔」記述:「獅子頭者,以形似而得名,豬肉圓也。豬肉肥瘦各半,細切粗斬,乃和以蛋白,使易凝固,或加蝦仁、蟹粉。以黃沙罐一,底置黃芽菜或竹筍,略和以水及鹽,以肉作極大之圓,置其上,上覆菜葉,以罐蓋蓋之,乃入鐵鍋,撒鹽少許,以防鍋裂。然後,以文火干燒之。每燒數把柴一停,約越五分時更燒之,侯熟取出。」這裏有幾個重點,第一,做法是清蒸的。現今的紅燒獅子頭,也許是上海菜濃油漬醬風格變化的結果;淮揚菜系比較清淡,清蒸的比較接近本色。第二個是加蛋白。加蛋白當然不只是要「使易凝固」。進過廚房的都知道加蛋白會讓豬肉在蒸煮過程中維持鮮嫩,像是炒雞丁得先裹蛋白,否則加熱後的雞胸肉就吃不得了。另外有加水這一道工序,注意這一道工序是在做成丸子之前。其主要的功用是要讓瘦肉吸收;肥肉主要是脂肪,不像瘦肉蛋白質在蒸煮的過程中會老;瘦肉在稍事吸水之後才能維持鮮嫩。至於調味,除了蟹黃及鮮蔬之外,只有鹽,的確是淮揚菜的原來面目。也有以白菜墊底的,單只是白菜在蟹黃及豬肉提味之後已經是鮮美異常了。

南京是淮揚菜的重鎮之一,以此道菜聞名的有「獅王府」與「公館菜食館」。二者均是清蒸的。工時在六小時以上,去晚了可能點不著。吃的時候先啜一口湯,讓鮮味先滋養一下味蕾,然後再分嚐肉丸的鮮嫩質地以及時蔬。雖然是肥瘦夾雜的肉,但沒有丁點油膩的感覺。台北的老式淮揚餐館「銀翼」餐廳也有這道菜,鮮美相埒,但是大概因為是遵古法,以現代人的口味來看略嫌油膩。不過這道菜因為工序長需要先訂,訂的時候請師父留意一下肥瘦比例,就可以調整口味。

2011年5月26日 星期四

師生情誼

以前母親每年年終時,會收到一份月曆,月曆的主題要不是母親所喜滿是花卉的照片,就是父親喜歡的油畫。問母親是誰送的,母親只說是一個在銀行工作的學生。後來台灣的經濟逐漸發展後,寄來的東西越來越豐富。近幾年,送東西的頻率越來越高,而最令我們子女又驚奇、又汗顏的是寄來的衣服的尺寸合身,彷彿是事先丈量過的。連負責陪媽媽逛街買衣服的妹妹都很難拿揑的這麼準。

最近母親一次小手術,由我看護,這位寄送禮物三、四十年的人物終於讓我親見得著。我先藉故離開了病房,讓她們師生聊個暢快。臨了這位學生在病房外頭找著了我,又跟我聊了大半個鐘頭。靠著她和我聊的,以及母親告訴我的,終於將故事的梗概拼湊起來。母親說她談的是她一輩子的奮鬥史,我感覺到的卻遠過於此。

她家境原來還可以,父親是警察,在鎮上最熱鬧的廟口有兩間房。後來父親因理髮的傷口得了破傷風,過逝的早,她母親獨力撫養小孩,日子就過的吃力了。媽媽因為她是街坊鄰居,又是班上功課最好的學生,難免多了幾分疼愛。在光復初期,國民小學畢業後,如果成績好又兼之家境好的,當時會到彰化或甚至遠到台中赴考初中;外地的食宿在當時的確是一筆大費用。家境稍次的,也會到附近的北斗初中赴考;上、下課靠坐台糖的小火車通勤,住宿在家中花費就省了些。但是她的家境真的很艱難,所以即使成績優異,最終還是選擇鎮上的職校就讀,看早一點畢業後能不能補貼家計、拉拔幼弟。

沒想到連職校也沒唸完。原來她母親病了,不單沒了收入,治病還欠錢。只好將一間屋子給賣了。家中的家務由她來操持,還得照顧母親和弟弟,職校也只好因而中綴。有天她在溪邊洗衣服,國民小學的教導看到了她認了出來,看她課堂時間沒去上課,頭髮也留長了,訝異的問她怎麼一回事。這一問,一肚子的委曲辛酸就伴著淚水傾洩而出。

這位教導後來升了校長,是母親的同事,也是鄰居。平時望之儼然,很難想像他親和的樣子。此是後話,暫且不表。

話說教導聽了她訴說原由之後,心裏就開始盤算。一陣子之後,教導告訴她到學校上班去。原來教導回去以後就同家長會商量,由家長會出錢來支付一個臨時工友的職位,讓她先有收入,貼補家用。但是這職位不是正式編制內的,所以過了一陣子教導又有了新的盤算。有一天,又告訴她到銀行去報到,也是工友,但卻是編制內的員額。這些謀職的事教導從來沒告訴她過,是後來她在臨了要辭去小學工友職務前整理教導的櫃子時發現了教導親筆寫的信函;教導動員他所有熟稔的地方仕紳、也是銀行的存款大戶,要地方銀行經理幫這個忙。

進了銀行的門了後,她雖然任工友職,卻開始留意業務。後來銀行內招業務員,考上了就轉成行員。有個唸台中商專的前輩同事點撥她,要在銀行工作,撥算盤是最起碼的工夫,又借了她許多商科的書。得了這個機會,她說她兩年沒上床睡過;白天工作,晚上操持家務,閒了就讀書,累了才趴在桌上小寐一下。後來銀行內考選管理人員,她考了第一,就調到總行去,人生從此改觀。

母親是局中人,看的是她如何從逆境中珍惜每個機會,卓然而立。而我看到的是現代社會中已很難見到師弟之間的情誼。看那位教導好了,她只是眾多學生中的一個,因為珍惜她的秀異,又憐她命運坎坷,竟一路護持她到她可以藉自己力量站起來的環境。我自己也當過老師,幫學生寫寫介紹信、協助生涯規劃、求職的時候打打電話也是常事,但那都是工作份內的事,談不上特殊。要我像那位教導般自發的盡心戮力,我自問遠遠做不到。

而她懂得感恩,不說她是怎麼記掛母親與教導,她有一位職校的老師在她唸職校的時候也是照顧有加。從那位老師過逝之後,她年年在忌日那一天到墳上捻香,從今日回溯到她唸職校的日子,已經有五、六十年了。平常人對親如父母,恐怕也不見得有這份心意。也是在這麼多年之後,她還向我說教導改變了她一生。我向教導的子女提及這件事,他只依稀知道她的名字。至於是什麼關係什麼事,他說他父親從來沒有告訴他過。想來教導在做這些事的時候,心情是「閒話一句」;沒有恩義這樣的計算。這樣的師生情誼,稱的上是古風義,在現今的社會,不知道是否還有機會得見?

2011年5月10日 星期二

核能、反核、核恐懼

週六在台北,恰好遇見反核的遊行。參加遊行的,不只是以反核為主要訴求的團體,還包括了其他各種訴求的團體,像是性別平等、地方利益、宗教團體等,彩虹聯盟的各色光譜都聚在反核的大旗下,安靜平和的行進。偶有熱心一點的,還跟我這呆站在路邊的閒人遞傳單。我微笑點頭,接了傳單,看了看主要訴求,又看後一隊性質和扮相都截然不同的團體迤邐行來。大半個鐘頭過去了,隊伍還是源源不絕,彷彿城市裏外的人都加入了這個行列。

有點雨,我斜倚在騎樓下,與龐大的人群有點疏離,但心是掛在隊伍裏。想,這一整群人真的知道自己在反什麼嗎?反對核能不必是有核工的專長,每個人都有權力表達對公共事務的意見,就像有權投票的不必是政治家一樣的道理;但是投票前看看候選人的政見、資歷,是行使投票權起碼的良心責任。

我學習的專業與核物理稍有淵源,是以比較有機會接觸到相關的事物。先說一件生活中可以遇的到的事好了。在中大型醫院中,有一個檢測站叫MRI (Magnetic Resonance Imaging)[1],中文的翻譯是磁共振攝影,但以前不是這麼叫的,以前是NMR (Nuclear Magnetic Resonance) ,核磁共振,這是我在書本上學到的名稱,也是以前醫院檢測站的名稱。它的原理是先利用強磁場來對齊人體裏軟組織原子核的磁矩 (magnetic moment),像是用一個大磁鐵來讓許多小指南針排列指向同一個方向。然後用無線電波來擾動這些已經排列整齊的磁矩。這些磁矩吸收了無線電波的能量之後有可能改變它的方向。當無線電波停止時,這些磁矩會傾向於回復原來排列的方向,這時候會以釋出光子的方式放出原先的吸收的能量。藉由這些放出光子的位置、時間等參數,建構人體軟組織的影像。原理不懂沒有關係,重要的是在MRI整個過程中只用到強磁場及無線電波,不像X光或電腦斷層掃瞄(Computer Tomography; CT) 利用了游離化幅射 (ionizing radiation)。我們一般對核的恐懼應該是來自於其幅射及放射性粒子,主要有三種粒子:α粒子(基本上是拿掉電子的氦原子)β粒子(就是電子,不過能量較高)以及γ粒子(高能量的電磁波)MRI用的強磁場及無線電波不是這些幅射粒子。它唯一與核沾的上邊的是它利用了原子核的磁矩,但這與幅射線是八竿子打不著的事。前一陣子福島核電廠幅射外洩事件有媒體將幅射值與醫療儀器的幅射值相較,MRI赫然列於醫療用具幅射的榜首,令我驚訝不已。由於NMR的名字與核沾上了邊,讓就醫的民眾起了疑慮,而醫院裏的護理人員也難耐病患再三的質詢,所以在八零年代後(距其問世不過十年) ,名字就改成MRI,以避免不必要的誤解。這個事情也說明了一般民眾與媒體是怎麼樣看待與「核」相關的一切事物,以及專業人員面對這些恐懼處理的方法與態度。

我求學中的一些經歷也可以對前述的現象下註腳。研究生時做高能物理實驗,組裝粒子偵測器。實驗室在研究大樓九樓,指導教授要我到五樓的核物理教授實驗室去借弱β幅射源來校正粒子偵測器。到了五樓核物理教授問明了用處,拿出了一個透明的硬殼塑膠盒,裏頭當然是弱β幅射源,盒子上頭還有一個顯眼的幅射警告標幟。核物理教授和我都知道是弱β幅射源,其幅射劑量遠低於健康安全標準,因此毋需以鉛之類的金屬容器予以屏蔽。我道謝再三,臨出實驗室門前,核物理教授突然叫住我,問我怎麼上樓?我愣了一下,心裏揣測這到底是什麼樣的問題,上樓不是坐電梯就是爬樓梯,上四層樓我選擇坐電梯,但還是答了:「當然是坐電梯。」核物理教授跟我眨了眨眼睛說:「那,這需要額外的防護。」當我還在滿心狐疑時,核物理教授從抽屜中抽出一張紙來,我更驚訝了,紙能屏蔽幅射麼?核物理教授什麼也沒有說,只是用紙張將塑膠盒遮蓋,當然也掩去了幅射警告標幟。剎那間我明白了,他是擔心我拿了一個有幅射警告標幟的物品進電梯,恐怕會引起群眾從電梯奪門而出的大騷動。在研究大樓出入的人都是基礎科學的教授或研究生,他尚且有此顧忌,遑論一般的民眾。而遮去幅射警告標幟與將核磁共振的「核」字拿掉有異曲同工之妙。雖然都清楚知道對健康無礙,但是一時三刻說不明白,只好從權了。

由於學科專長的學習過程,我自己也經歷了一些類幅射事件。在大學修習近代物理實驗時,有個女同學先輪到她做Frank-Hertz[2]實驗,這個實驗是1914年由兩位德國科學家用來證實波爾原子模型的實驗,對於近代量子物理的發展有關鍵性的支撐作用。實驗的觀察牽涉到量測電子的能譜。電子的能譜最終是顯示在示波器上,但是她做了一下午的實驗卻得不到預期的結果,只好向教授求助。教近代物理實驗的教授是個很有實做經驗的實驗物理學家,他看了看示波器的圖形以及實驗儀器的擺設,心裏有了想法。我時任班代,教授讓我找全班同學圍在實驗桌台邊。說也奇怪,當人一圍攏上來,示波器上顯示的能譜就宛如教科書所示的圖形,明確無誤。教授也沒解釋些什麼,只叫同學一一往後退。在有一個同學退後之後,示波器的波型又回到之前雜亂無章的狀況。教授這時候才說,在這位同學的身後有強電子源 (strong β source)。於是循著偵測器與這位同學的連線,在三四公尺外的櫃子中找到了一個幅射源。實驗室由於儀器的關係,在當時物質匱乏的環境中是整棟建築唯一裝有冷氣的地方,因而也是夏天時同學喜歡流連的地方。天知道同學及學長在那邊吸收了多少幅射劑量。

研究所時在美國長島布魯克海汶 (Brookhaven) 國家實驗室做高能物理實驗。照例會由資深的學長先給一次導覽以及必須的安全教育。我抵達時加速器正在運行出光 (beam time),加速器的建築中必須淨空,因為高能粒子的撞擊會產生幅射線,雖然它的幅射性不會如核能發電廠中鈾、鈽的重金屬同位素經由核分裂過程產生的幅射性那麼持久。由於加速器建築不能進去,只得在建築周邊閒繞。到了一個排氣口,那位學長拿了他胸前的幅射感應記錄牌子在排氣口前做勢幌了幌,說當加速器運行時,得繞開排氣口,因為加速器運行時空氣也可能有幅射性。還以老鳥的身份跟我私授個秘訣,說如果想要放個假的話,就像他那樣做,幅射感應記錄超標,醫生就會強迫休假,連老闆也沒有權利說個不字。沒想到二星期後到了例行的幅射感應記錄牌月檢查,這位學長被檢出幅射感應超標,他當時的戲言,竟一語成讖。我也被要求受檢,所幸兩人都沒事。

回到反核的議題。核能之飽受爭議,首先是由於它出場亮相的方式。1945年在廣島、長崎的兩個原子彈little boyfat man[3],奪走了約二十萬日本人的生命。之後美、蘇之間的冷戰,又一直以核武器為主軸,譬如古巴危機。在核武的陰影下過日子,沒有人過的安生。核能用於毀滅用途,所有的人都不樂見。由此起頭的全球非核化,大部份人會舉雙手贊成。

但是用於核能呢?這個議題看法就比較容易有分岐。核電廠有史以來有三次主要的核安全事件,分別是1979年的美國三哩島事件[4]1986年前蘇聯的車諾比事件[5]以及日前才發生的日本福島事件。福島事件還是現在進行式,其最終的影響很難蓋棺論定,但前二者至少也經歷了十五年,累計的研究報告大概可以描述這兩個事件的衝擊。

三哩島事件沒有人死於急性幅射症候群 (Acute Radiation Syndrome; ARS),其周圍十英里的居民因此事件所增加的平均累計幅射劑量為8 milliremMillirem的單位大家可能不熟悉,簡單來說,大概等於一次X光的幅射劑量,而一年美國居民的自然背景幅射劑量約為300 millirem。由於此微量幅射劑量增加所可能導致的致癌增加率,根據統計醫學的估算,在十英里的範圍內大概會增加一至二人。其它後續的追蹤研究都無法確定此事件導致對健康的其它影響。

車諾比事件雖然是後發,但結果遠比三哩島嚴重,其原因是先天設計不良,兼之後續的多重處理失誤。事件發生時,有237位救火員或緊急事件處置人員得了急性幅射症候群,其中31個人在三個月內死亡。但之後就沒有因之而死亡的案例。聯合國世界衛生組織於2006年出了一份報告,在72,000緊急事件處理工作人員中在1991~1998年間,有216名非因癌症死亡的案例與事件的發生是有關連的,至於癌症的罹患率則無異於一般人。另一個聯合國底下的組織原子幅射效應科學委員會(United Nations Scientific Committee of the Effects of Atomic RadiationUNSCEAR) 對事件長期追查,其結論是至2005年,在車諾比附近貝拉魯斯的居民,有6000名事件當時受過幅射感染的兒童及青少年患有甲狀腺癌,在下個十年間預期這個數字還會增加。雖然此數據有可能是因為加強篩檢而增加,但咸信這些病例應該是暴露於幅射線所致。其它可能因幅射造成的健康影響,譬如白血症,經廿年的長期觀察沒有發現顯著增加。

但甲狀腺癌是可以治癒的;甲狀腺癌五年及三十年的存活率分別是96%92%。因此車諾比事件導致的提早死亡約為500人。

核能的負面效益自然不只是在核災發生時人員的傷亡,還有事件直接、間接導致的經濟損失、土地的污染、廢棄、核廢料的處理等一籮筐的問題。但是傷亡應該是核恐懼的核心。以核能運作數十年的累計經驗來看,如果願意採信這些聯合國底下各個機構的數據,全球因核災難而死亡的累計人數到目前為止應略少於一千人。站在人道的立場,每一個生命都有獨特的存在價值。但是政治是討論眾人之事,經濟是討論是全體人類最大的福祉,因此以此數據與其它可能的解決方案相比,不能說是太殘酷。這個累計數十年的數字,不如單只由一年煤礦礦災所奪走的生命。再舉一個每個人每天都要承擔的一些風險--汽車好了,一年全球死於車禍的人口約一百三十萬,受傷的人數約為五千萬之譜。用這些數字來比較,我沒有看過大規模的反火力發電政治運動,而致死率在幾個數量級以上的汽車產業,好像從來沒有成為政治運動的對象。難道是真的因為礦工的性命是別的國家的、開車及坐車是個人的選擇的這樣的原因而對此不聞不問麼?

火力發電與汽車造成的碳排放量,更是難以計數。台灣有些致力於低碳綠能的企業就是因為使用台電的電力、而台灣的火力發電比例過高而未竟其功,而台灣幅員雖小,經濟實力在全球十五至廿名之間浮沈,卻是世界前十名的排碳大國,也多少與此有關。

發展和使用安全、永續的新能源,應該是所有人的共同願望,這一點大概沒有人會有異議。但是怎樣從目前使用火力、核能為主的現況到達彼岸中間的歷程、手段以在一些價值之間的取捨,這就是意見分岐的所在。找解決方案當然不是老百姓的責任,這是政府的責任。但是要舉牌表達理念,至少也要知道自己在反些什麼吧!至於政治人物因為口號的時尚性 (topical) 因而領導這些政治運動籌集政治資本,卻對議題提不出建設性的替代性方案,就更等而下之了。

References:
http://en.wikipedia.org/wiki/Chernobyl_disaster

2011年5月3日 星期二

四神湯

四神湯其實是四臣湯。但是以訛傳訛久了,若真寫四臣湯反倒沒人認得了。所以用四神湯起個頭,再來正名。不信,看飲食方家唐魯遜的書,提到台灣的小吃,寫的也是四臣湯。閔南語中「臣」、「神」同音,就這樣以訛傳訛開來。以前小吃攤都是掛「四神湯」的菜牌。這個誤植,知道的人多。

四臣湯是以往路邊攤販飲食湯類的首選。如果只賣一種湯頭,大抵就是四臣湯了。四臣湯其實是藥膳,其中有山藥、茯苓、芡實、蓮子四種藥物,當成湯飲加入豬肚,主要藥效為利溼健脾胃。由於健脾胃,當成開胃菜,食量大些,這裏頭有攤販老闆的小小算盤。

為什麼叫四臣湯呢?查一查網路上的說法大多是講乾隆下江南的故事。「相傳在乾隆皇帝下江南時,隨伺在旁的四位愛臣、由於日夜操勞,因此相繼病倒。而後一位僧人開出「蓮子、芡實、淮山、茯苓等燉豬肚」的藥方後,宣告「四臣,事成!」」這是強做解人。乾隆及嘉慶都是「箭垛式」的人物、穿鑿附會的大宗。

中醫用藥講究的是君、臣、佐、使。四臣湯的「臣」字是講其藥性。中藥裏還有四君子湯、六君子湯呢!在戲輓袁世凱的對聯中有「起病六君子,送命二陳湯」一句。「六君子」指的是聳恿袁世凱稱帝、籌安會」成員楊度、孫毓筠、李燮和、劉師培、嚴復、胡瑛六人。「二陳湯」指陝南鎮守使陳樹藩、四川將軍陳宦、湖南將軍湯薌銘,原為世凱的親信,卻又加入倒戈的行列。六君子和二陳湯又都是中藥的複方,因此一語雙關,得了文字的諧趣。

四君子湯是指人參、甘草、茯苓、白朮,主要功效是補氣健脾。二陳湯是指陳皮和半夏。陳皮之為陳,其名自明。而半夏於夏、秋二季莖葉茂盛時採挖,除去外皮及鬚根,曬乾,為生半復,一般用薑汁、明礬製過入藥,製作也需個陳字。其功效為治濕痰眩暈。四君子湯加二陳湯就是六君子湯。

這樣講來,四臣湯的「臣」,到底是乾隆君臣的「臣」,還是君臣佐使的「臣」,就不必再爭執了罷。

2011年5月2日 星期一

進行一個#$%&的動作

這是一段最無厘頭的語言,現在卻得每天在電視新聞中忍受它。

文言文十分簡潔,像是「左傳」隱公元年「鄭伯克段于鄢」中的一小段「大叔完聚,繕甲兵,具卒乘,將襲鄭」中的「將襲鄭」,三個字就很清楚的交待了所有的事。以英文的文法解析,主詞沿用前句的大叔,「將」是未來式,「襲」是及物動詞,「鄭」是受詞,但三個字就完形成完整的意義及句式。以標題的句式重新寫過,大概會寫成「他將要進行一個偷襲鄭國的動作」,句子一下子長了四五倍。
文言文的簡潔有其歷史及物理的原因。古人日常對話,相信也不是用文言文,看看明小說中的人物對話好了:「你爹和媽尋你不見,好生痛苦。如今前面去了,吩咐我道:『倘或見我女兒,千萬帶了他來,送還了我。』許我厚謝。」這是馮夢龍「醒世恆言」中「賣油郎獨佔花魁」的一段對話。跟今人的白話文的用字雖然略有不同,但是長短大致是相似的,只是撰寫成小說,略事精簡一番罷了。
文言文簡潔,是因為文字的書寫最早是以篆刻的方式來記錄的。如果依白話文的方式來為文,恐怕是寫的人也累,儲存、運輸的人也累;「學富五車」肯定不夠,「汗牛充棟」也是白搭。改成以毛筆在紙上書寫就好些,活版印刷後當然就更方便,是以我們得以從這些印刷品中對昔日的白話文略窺一二。
文言文有其時代背景,提它只是對照,不是只崇高古。再看前述的句式「進行一個#$%&的動作」,這樣恐怖的句式又是怎麼形成的?
第一個原因是中文的西化。我講的當然不是像用「煙士披里純」這樣的洋詞來講inspiration原來中文沒有的詞。這樣講只是那時候的人覺得俏皮、時髦,一下子就是過眼煙雲。沒唸過民國初期文章的人,恐怕見也沒見過。但英文有些影響卻滲到中文的骨子裏去了,像是動詞的名詞化。

中文裏不是沒有動詞名詞化的用法,但不是常例;詞性的轉化通常是文學創作的一個工具,像是名句「春風又綠江南岸」中的「綠」原是形容詞,但在此句中轉為動詞,就讓整個句子活潑精神起來了。英文中的動詞卻常有其對應的名詞,像createcreation;每個人隨手都可以拈出三兩個例子。英文的這個用法現在也慢慢被中文接受了,這是文化交流的影響。

但是將句子惡整成目前的怪形怪狀的樣子,卻是極現代的事。正確的來說,是第四台,尤其是第四台新聞台,盛行以後的事。剛開始聽到類似的說法是從財經台起的頭:主持人訪問股票分析師目前的狀況,分析師回答說:「股市目前正在進行一個盤整的動作。」聽了以後心頭不免「格愣」了一下;不就是股市盤整嗎,怎麼蔓衍成這副德性?誰知道從此以後就像瘟疫一樣散播開來,每天只要有現場採訪的場合,總要聽個幾回。

句式開枝蔓葉是文言文簡約的另一個極端;幾個字可以說完的,非得把它添油加醋成贅字連篇的長句。究其原因,是傳播工具本質的改變。電視採訪,特別是現場轉播,需要行雲流水般的進行;不像做詩,還有「白頭搔更短」推敲一番的餘裕。一旦思緒趕不上講話的速度,晝面就會出現難堪的靜音。第四台新聞節目多,自然要碰觸到一些不是以在鏡頭前說話為業的人。這些人在壓力下的反應思考用字不及時間過的快,只好以贅字冗句來墊檔,避免難以忍受的中斷靜音。因為有先前中文西化的背景,於是就複合成這般的龐然怪獸。語言文字不但從其正面的內容可以看到時代的倒影,從其光怪陸離的方式也有可以思有所得。

以「進行一個#$%&的動作」與以前的「這個」、「那個」、日文的「Ano」、英文的「you know」相比,你比較可以忍受那一種?

2011年4月21日 星期四

迥不相侔?胡說!

一個公文上的慣用語竟引起這樣的軒然大波 (啊,對不起,我又用了成語了!)

先是胡志強看不懂,說是公文官僚,然後野火又燒到法律文件,判決書中也滿是文言文。

先講迥不相侔好了。迥字的原意是遙遠,用法譬如是迥迥。常用的用法是迥然不同,講差異很大。相侔是相等的的意思。迥不相侔的意思自然就是大不相同。常常和這個詞連用的是判若雲泥、南轅北轍,都是重複以加重其意。也有媒體說正確的用法是迥然不侔。恕我孤陋寡聞,沒聽過。最接近的詞是迥然不群,見唐傳奇小說李娃傳,意思與卓然不群相類。

文字與語言都是用來溝通的,當然要明白才能達意,但是要多白話才算是淺顯易懂,這條線就不好劃。一般來說,識得三千個漢字就可以看報紙,是不是這樣子的語言程度就算淺顯易懂?英文中倒有8-grade English的說法。八年級生就是國二,這是一般用來撰寫產品使用說明的英語程度標準。產品如果要考慮到全球行銷,非英語系國家的市場當然也要顧及,如果有當地語言的說明書自然就更好了,如果沒有就要寫到淺顯易懂。用8-grade English 寫的產品使用說明大致不用查生字,也沒有複雜的句式。但中文裹這條線要怎麼劃,就是眾說紛云了。

好前一陣子看了一個報導說大陸文化人看龍應台致胡錦濤書說那樣的思想意見水平在大陸可能大有人在,但是寫成那樣的文章就比較難了。原因是四九年後中國的文風丕變。為了要讓平均教育水平原本不高的廣大群眾能瞭解政策,文字語言往白話文大幅傾斜。不信的話拿一份當地的報紙數一數有幾個「之」字。這些在台灣文章還偶一用之的輕文言文,在大陸都消聲匿跡了。要在這樣的社會環境下回復「老式」的文采,自己要下特別的功夫。

不知道你有沒有注意過,不管是中翻英或英翻中,要是中英文全用相同大小的字體,中文一般來說要短些?除了象形字與拼音字之間的基本差異之外,有些原因可能還來自於中文意義的表達方式來自於字與字之間的特定連結。認識一萬個中文字在現代的社會算是中文達人了,但是英文的單字遠超過這個數字,即使自初中受英文教育迄今,每個星期看英文的週刊雜誌,看類似 Scientific American或是Economist之類的期刊,總要電子字典在手。而即使經年累月這樣子學習字彙,看新文章總有新單字。英文單字的數量,要遠遠超過中文字。可是使用中文的人活的世界與使用英文的人活在的世界一樣複雜,要表達的意思種類一樣多。在中文的世界裏怎麼辦到的?看一看computer一字的中英文,就知道中英文對新的事物和概念處理方式的不同。英文是在原來compute的單字上略事修飾變成新字,這對於拼音文字很自然,不會造成困擾。但是對象形文字就很麻煩,想一想,最近一次你什麼時候看到被大家接受使用新造的象形字?沒有。不要說是新造字,就是罕見字,有時候電腦的字型也不支援。而且象形字事實上在逐漸減少之中,像是馬字旁的字,字典中有一堆,但是絕大部份與日常生活已經脫離關係,不復使用,也不參與新文化、新事物的命名與溝通。

幸好中文字有另外一種引入新事物、新概念的方法,白話的說,是造新詞。英文中當然也有,但倚賴的程度較低。像前面的例子computer,中文的處理是以電、腦兩個字組成一個新詞。大陸的名稱叫計算機,台灣沒有採取這個名字的原因是台灣七零年代有手持的calculator,當時也叫計算機,名字已經先給用了。以電與腦的個別原意組合成一個新詞的來表達一個新事物用字相當經濟,也不用創造、學習、使用新字。

這種方法在數學上叫做組合。也許中文的基本意義單位()有限,但是組合方式卻可以迅速擴大。n個點中間的連結方式有n! (唸成n階乘,等於nn-1n-2...) 種,是一個龐大的天文數字。像是人的神經元 (neuron,最基層的神經細胞) 大約有一百億個,但是神經元中間的連結數大概有十兆個。有個學說講每個人的記憶、思考方式等就是由這些獨特的連結方式所構成。中文的意義網絡的形成與神經元的方式相似,不是靠基礎單位多,而是靠其基礎單位之間可能連結的方式多。以白話文的方式來講,中文意義的表達極為倚賴詞以及成語的方式。特別是成語,簡單的幾個字就表達了一個約定俗成的複雜的情況及概念,像是圍魏救趙。如果試著用最基本的表意單位白話的來說這個成語,沒有三兩個句子是說不周全的。

回到迥不相侔這個議題上。政府對人民個人的行文用這個詞是嫌冷僻了些,像是截然不同、迥然不同都是可以達到相同簡潔又表意的效果。但是也沒有那麼嚴重,現在網路的搜尋引擎極為發達,花一點時間,學新詞新字,讓我們的語言內容更豐富,這樣的努力是值得的。如果一切都要簡化至最基本,和大陸四九年後的工農兵文學的文字就走到一路去了。

至於司法界的「文言文」,那又是另一層次的事不要說是訴狀、判決書裏的「文言文」,就是用純白話文寫的法條,對於一般人來說也不是淺顯易懂的。像是法條中常用的「不得對抗善意的第三人」,沒有冷僻字、也沒有成語,就很容易暸解的嗎?英文中的合約、判決也不乏類似的例子。中間冷不防還會跳出個幾個拉丁字,像是prima facie (不證自明)per se (就其本身而言) 等。司法的過程,像是民事訴訟或者是刑事訴訟,都有代理人(律師)。既然有了律師來諮議,法官、檢查官、律師之間的語言講的是行話,就沒有理由太計較。

後記:在大陸有個友人,風度極佳,中、英文的語言也極為優雅。後來知道他沒留過洋,是家底子厚、自己培養的。母親以前唸教會女中,在學俄語的年代,私底下在家中學的英文,中文亦然。他說他很羨慕台灣人,這些東西都是在正規體制之下學的,特別是中文的底子。想想也是。

高中時有中國文化基本教材,聯考時只考十或十五分。教材基本上就是精簡版的四書,當時教中文的先生要求每篇都背誦起來,論語的篇章短,還好應付;孟子的篇幅長,要能背齊全,即使是年輕,還真有點吃力。大學考預官時那時市面上的輔教材料第一篇就是左傳的鄭伯克段於鄢,這也是古文觀止的首篇。英文在大學裏用的教本是二十世紀英文選,裏頭的文章有George Orwell (1984及動物農莊的那一位) Shooting an ElephantWilliam Wordsworth Daffodils等當一個現代知識份子應該讀的起碼文章。中文讀了,英文卻沒好學,現在想起來很後悔。也沒想到以前認為苦差事的經驗,卻讓沒有這般經歷的人如此艷羨。所以看到僻典,先別罵,查一查學學吧!

2011年4月18日 星期一

學科之間

這是我以前唸書的時候看見留在教室黑板上的字,作者佚名,但內容很能說明學科之間本質的差異。

Mathematic: 1 = 1
Physic: 1.2 ~ 1
Astronomy: 100 ~ 1

日本宮城地震是台灣九二一地震的幾倍大?

這是常見的新聞標題,更聳動的寫法是它等於幾個原子彈的威力?但是在新聞報導中常看到錯的離譜的敘述,而這些錯誤的報導一再被引述。其實只要溫習一下國中學過的數學,自己都可以得到正確的答案。

一般地震尺度的通用敘述為芮氏尺度 (Richter Magnitude Scale) ,它表示的基本是綜合的橫向最大位移。用綜合一詞是因為測量的標的可能不同,有的是局部振幅,有的是表面波振幅。對常用的幾個定義有興趣的,可以上維基百科網站路瞧瞧 (http://en.wikipedia.org/wiki/Richter_magnitude_scale) 。這些振幅的表示基本上是以10為基底的對數值 (log10) 。日常中我們常用的,還有測量聲音振幅的分貝,也是以10為基底的對數值。

對數有個特性,基本上以芮氏尺度表示相差一級,其真正的振幅就相差10倍;8級地震振幅比7級地震振幅大10倍,9級地震振幅比7級地震振幅大100倍。宮城地震芮氏尺度為9,而九二一地震芮氏尺度為7.3,所以宮城地震是九二一地震的10100倍之間。

要得到稍為精確一點的數字就要複習一下國中學過的對數,並且記得一下一些數字。
Log10 10 = 1
Log10 1 = 0
Log10 a.b = Log10 a + Log10 b
Log10 an  = n Log10 a
這就是Log10對數所需要知道的一些性質。另外還需要知道一些數字:
Log10 2 = 0.3010
Log10 3 = 0.4771
Log10 7 = 0.8450
這些對數值查對數表即知,或者在搜尋網路上打Log 2等,它也會給出立即的答案。這些數字雖然不如e (= 2.71828)π (= 3.1415926..) 等重要,但是在日常的數字估算中卻是心中必備的資料庫。其他110之間的對數值都可以從這幾個數及性質推論。譬如
Log10 5 = Log10 10/2 = Log10 10 Log10 2 = 10.3010 = 0.6990 ~ 0.7
Log10 9 = Log10 32 = 2 Log10 3 = 2 × 0.4771 = 0.9542
等。

現在可以來算兩個地震振幅之間的倍數了。二者相差9 – 7.3 = 1.7 的對數值,轉換成一般數值約等於
101.7 = 101 × 100.7 ~ 10 × 5 = 50
所以宮城地震的振幅約是九二一地震的50倍。沒有任何一個媒體報導給對這個數字。

為什麼芮氏尺度以及分貝要用這麼彆扭的對數單位?因為數量級的差距在一般人的心中是很模糊的。25在所有人心中清楚而明確,但是十億與一兆呢?西方的數字撇節法是3位,我們的撇節法是4位,因此每每看洋片中提及millionbillion時,下面的中文字幕通常就錯的一蹋糊塗。所以一般人的心中數量級的觀念是比較模糊的。另外,對於橫跨了好幾個數量級的事物,用對數表達也比較簡潔。像是50分貝與100分貝之間如果真要以絕對數字相比,1後面可要接500

芮氏尺度測量的是振幅,主要的是反應在感覺搖晃的程度。另一種量度的方式是釋放的能量,而這二者是有直接的關係。學過高中物理的都應該記得能量正比於振幅的3/2次方。所以在芮氏尺度上振幅相差1 (也就是振幅的絕對倍數相差10),其釋放的能量就相差103/2 ~ 31倍;如果芮氏尺度相差2,則釋放的能量就相差102×2/3 = 1000倍。能量釋放與地震能造成的破壞有關。所以新聞報導喜歡用更聳動的標題:等於幾顆原子彈的威力?這次的報導是等於256顆投到長崎原子彈 Fat Man的威力。Fat Man 的能量在90 × 1012  Joul (焦耳,能量的單位,記起來了麼?) 左右。而9級地震所釋放的能量是2 × 1018 Joul,二者之間的倍數是2.2 × 104 ,媒體也沒報導對。但是原子彈爆炸是空爆,對地表造成直接的傷害;而地震釋放的能量有許多是作用在地殼上,所以對地表建物的傷害沒有那麼大,也許這還勉強說的通。以釋放能量的觀點來看,兩個地震之間的倍數為503/2 ~ 350倍。

熟記對數運算有許多好處。如果有人突然問你2100 是多少?你不必是天才就可以告訴這個數大約是1 × 1030 ,因為
Log10 2100 = 100 × 0.3010 ~ 30.1
所以是個31位數。又因為對數的小數點以下是0.1,比0.3010 小,所以開頭的第一個數一定是1。我還可以告訴你最後一位數是6,這是從數論中模數 (module) 的幾項性質就可以推論來的。可是關於這個麼,嘿,借句鹿鼎記中康熙對韋小寶講的話:「這個太難了,不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