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6月6日 星期一

盧布升值?

 克魯曼最近在紐約時報的專欄有一篇 “How the west is strangling Putin’s economy” (https://www.nytimes.com/2022/05/19/opinion/putin-russia-sanctions-ukraine.html)

講到這個問題。

 

我並不太喜歡克魯曼講政治的文章,尤其是在美國總統競選期間旗幟鮮明的攻訐他反對的黨派和人物的文章。但是他的經濟文章大部份是我可以理解、並且願意接受的。他講盧布匯率在西方國家施行制裁後只跌了一小陣子、然後比戰前反而漲了,主要的原因是俄國進口比戰前大幅減少(減少40%),導致大幅貿易順差。

 

西方國家對天然氣和汽油的抵制注定無效,這是可以預期的。而且石油與天然氣價格飆漲,所以出口金額可以維持。但是西方國家對俄國的貿易以及 SWIFT 制裁導致俄國無法進口所需物資、進口金額銳減,所以產生巨大的國際貿易順差。一般國際收支帳產生順差時,大多以購買海外資產來處理,但是現在俄羅斯不敢也不能買,國外資產可能被沒收。所以匯率飆漲了!

 

這些盈餘必須在國內以盧布形式流通。但是進口的物資不足,這正是過多的貨幣追求匱乏的物資-通貨膨脹的先決條件。兼之國際上也面臨通膨,俄國的狀況可能更嚴重。而且沒有進口工業基礎原物料,以後的經濟運作也就難以為繼了。看俄烏戰爭的報導,俄國軍隊必須搜刮占領地區的電器以獲取MCU,就知道這問題有多嚴重。

 

克魯曼的一個重點是教科書都說進口很重要,這個例子就是最佳詮釋。

 

其實國際收支帳接近平衡,才是經濟比較好的運作狀態,這代表輸出的貨品與勞務換回了自己所需的東西,沒做白工。至於台灣的巨大的外匯儲備,新聞報導常引以為傲。唉,為人作嫁。超額外匯儲備是戰時思維,已經七十幾年了!

2022年5月12日 星期四

女子讀冊

母親在念公學校時,見她祖母在讀信,很好奇的問:「阿嬤, 妳也識字嗎?」 外曾祖母回說:「為什麼我就不識字?」,臉上帶點慍色。

 

外曾祖母生於光緒中年,經歷了清朝、日本殖民時代以及民國三個朝代。幼年讀書年歲恰好正逢清、日之交,而日本的公學校在台灣各地普遍設立大概是治台十年以後的事,那時她早已過及笄之年,她能念書是另有機緣。

 

外高曾祖父邱輯臣兼詩兼書,他的《丙寅留稿》現藏於中央圖書館,與外曾姨婆邱韻香的《繡英閣詩抄》並刊,現在廈門還有她的紀念館。父、姊都有文采,外曾祖母要目不識丁也難。

 

再下來是姨婆與外婆這個世代,大約都是光緒末年的人。外曾祖父在鹿港做的是兩岸貿易,家境應該算是富裕,兩個舅公都受過高等教育。外婆是么女,從鹿港到彰化高女要每天坐車通學,學制四年,外曾祖父每天都要接送上下車,從不間斷。可憐天下父母心!

 

彰化高女以前是中部女子的「先生娘」的預備學校,外婆却選大學預科,大學預科要念英文的,那是外婆最喜歡的科目。到了我們念初中的年歲,還要同我們較量單字。我們笑她的英文日本腔,她卻還道我們唸的是美國音,她唸的是英國音,言下之意是說她唸得較貴族氣些。

 

但是外婆終究因為先懷了母親,未能前往日本繼續深造念醫科,這成了外婆終身的遺憾。她近80歲的時候有一次小感冒,母親要我載她去一家診所看病。護士親切地問她姓名,要替她代填資料。她卻伸手拿過護士手中的紙、筆,跟我喃喃唸叨:「又不是不識字!」這對我是一個很深的感觸。早些年代的女性因為受教育機會不均等,普遍心裏都有這樣的疙瘩。外曾祖母那樣子回母親,怕也是這樣的心情吧!

 

姨婆是外婆的長姐。外曾祖父早鳏,姨婆發願以長姐代母,不願讓弟妹去擔待後母,就沒去公學校唸書。但是外曾祖父既然這麼重視教育,也堅持讓姨婆去念了女塾。那時的女塾念些什麼呢?姨婆說她念過梁山伯與祝英台,其中有些課文她還記得,講祝英台如何在男生宿舍中克服生活的中的性別尷尬,叫男生別站著如廁,無端地玷汙粉牆!想來莞爾。不過這教材啊,以前說「女不讀西廂」,在啟蒙的女塾教梁祝,唉唉!就是放在現代,我也懷疑這教材能過性平這一關。

 

然後就到母親這個世代了。外祖母不願母親去唸小學校,怕他在小學校裡受日本人的委屈。母親公學校畢業後家裡從鄉下搬到台中,當時台中女中是日本人的學程,唸小學校才有辦法銜接,只得去唸台中家職,但是台灣人一班中也只得四、五人。母親說她的生活技能很多是在這個地方習得,特別是做衣服-連西裝與和服都做得,另外珠算也是高段。可惜讀書的光景不長,一下子就進入太平洋戰爭的末期了,經常有空襲警報。沒有警報時,也得到日本的神社(現忠烈祠) 和清泉崗機場(日本的飛機被打光了!)去墾地種番薯。初二下家裡搬回鄉下躲轟炸,然後日本戰敗了。剩下的初三學程就在附近的北斗初中囫圇完成。戰後,阿姨們就一股腦的進台中女中、彰化女中去了。

 

那時候受教育的人仍然極為稀少,只要受過初中教育就有資格到國小教書。但是外祖母告訴母親說如果想教書,還是去唸正經的師範吧!母親終是念了台北女師,那個時候剛光復,中文得完全從頭學來。許多文科的科目,考試基本上得完全靠背誦。母親最喜歡的科目有兩個:一個是數學、一個是物理。數學老考100分,物理在上課時用心聽完後,考試不用再複習,也無須背誦。這大概就是我後來念物理的基因源頭吧!

 

到了我的年代,班上的男女生數目基本上已經差不多了,但是鄉下地方可能還是有國民教育的死角。四年級的時候,班上突然轉進來一位女生,對我們遲遲未發育的男生,簡直是龐然大物。男女生在對槓的時候,只要她一站出來,小男生都得被拎著走,幸好她下學期就突然不見了。後來知道這位女生是因為老師家庭訪問,把失學幾年的學生找回來;而她沒有繼續來讀書的原因則是她嫁了!這大概是女子讀冊障礙的最後餘音吧。


2022年5月10日 星期二

記憶體產業發展敘事

 很久沒寫這樣的大型文章了,談的是記憶體產業。有過去歷史的敘述,也有對未來的臆測。

 

比較特殊的是以產業的經濟價值創造以及競爭主軸來談。這樣的談法,以前在產業分析的文章中較少見。而這樣的角度,更是在政府的科技產業政策制定中前所未見。

 

另外較不尋常的是談的內容跨越了記憶體產業四十個年頭,有歷史的縱深,許多當時在情境中的謎團因為後見之明而豁然開朗。

 

文章還有英文版,在 Digitimes Asia 上分六天連載。而中文稿是由語音經 AI 轉文字,再略加潤飾,速度快多了這些都是新的嘗試。

 

https://www.digitimes.com.tw/col/article.asp?id=4935

 

https://www.digitimes.com.tw/col/article.asp?id=4955

2022年4月4日 星期一

桃色交易-媒體割喉戰

惡意併購對於雙方是一場煙硝四起的戰事,戰爭是立體的,從財務、股市、品牌、技術、專利、生產乃至於公司形象,全面開火。見諸於公眾的,最顯著的莫過於媒體新聞。

 

有一年當時服務的公司也面臨這般艱難的處境。公司當時雖然已是上櫃公司的權值股,而對方能發起惡意併購,當然就是國際上的龐然巨物了。大小懸殊,彷彿大衛對上歌來亞巨人,打來格外艱辛。也許連戰爭都談不上,只是被吊打。

 

對方既是國際大公司,公關部門自然運作嫻熟,兼之財力雄厚,像招待媒體記者遠航去赴他國開記者會的大手筆自然也不在話下。

 

對方幾乎幾天就會放一則公司的負面新聞,讓外界有戰火持續延燒的印象,公司於股市、等籌資、技術合作、產品銷售等方面,都遭逢極大的阻力。

 

開戰時的反應極為被動。對方在台灣的媒體放一把火,只能急著滅火。但是對方放的火非常密集且持續,每日幾乎只能匆忙應對。

 

但是這樣反應既使做得再好,也只是讓自己少受點傷。對方全然不痛不癢,因為戰場只局限在台灣;隔岸觀火之於對方是極其賞心悅目的事,彷若煙花。

 

大概是順心太久了,對方開始露出破綻來。一次對方居然派了一位技術副總來,也照例開了記者會,以睥睨四方的口氣,大談併購願景。一位記者提了問題,這位副總沒有警惕,仍然大言不慚,被編輯下了標:X國的大軍開進來了!接著國際的主要媒體如實照翻:Xxxxxxx army is marching!只是這位副總忘了,在近代歷史中,他們總部所在的國家常常是侵略的一方。惡意併購開始與侵略好像有那麼一點點關連。風向開始轉了!

 

但這只是契機,談效果還遠遠不夠。想了想,要讓對方覺得痛,得讓他們的後院也著火。

 

恰好對方提出一份令人匪夷所思(實在想講令人髮指)的併購提議(proposal),而對方總部當地最有影響力的商業媒體對此事極為關切,這一想想到媒體洲際飛彈了!在律師確認無法律的顧慮後,接受該媒體記者採訪(總不成只許他們放火吧!)。商業媒體的編輯苦思如何下標,當時李察基爾和黛咪摩爾合演的戲《桃色交易》(Indecent proposal)大戲下片年代還未太久,這詞是個波普詞,於是我建議用 “Indecent proposal”。然後就等待吃瓜去。

 

幾星期後恰好又有協商,對方的談判首席見面的第一件事是將我拉到一旁,說媒體戰是不是可以休戰了?我回說:“I am just starting to have fun.” ,逗得這位城府甚深的首席一臉尷尬。但當然是停火了,再交戰下去,雙方都得交待在媒體上。

 

再過不多久,對方的最高領導走人了,當地媒體報導的去職原因之一是 “Bad name in Asia”,在那麼遠的世界彼端竟然有這麼強的認知,顯然那枚洲際飛彈不僅是精準命中,而且是斬首行動。

 

最近烏克蘭派了兩家直昇機炸毀了蘇俄境內的油庫,想起來有點 Deja vu:在遠端發生的戰事最多只是新聞,只有戰火燒到後院了,才有切膚之痛。

 

另一個啟示是即使是科技產業,人文-即使只是波普文化-還是很有用的,你看這標下得。

2022年3月21日 星期一

狐諧

 高陽在寫他紅樓系列的小說中談到笑話的等級,最高級的莫若「隂噱」。就是初聽時也不一定會笑,過了幾天後意會過來,即使一人自處也不由得的笑個不停,而且每次想起每次就笑。若自己要講述,怕是還沒開口就先自己爆笑出來。

 

《聊齋》中的《狐諧》允為隂噱。二月河寫清初三帝時還借了陳所見、陳所言的段子。是否真的如是,不妨點開連結,一讀為快。相較於此,《笑林廣記》就只有幾篇庶幾近之。至於抖音的段子麼,唉,怎的連對岸也開始去中了呢?要不文字的樂趣怎麼如此貧瘠?

 

我許一願:望吃人豆腐時能如狐娘子一樣俳謔人,還能一座賓服。臉友注意了!

 

http://www.sidneyluo.net/e/e6/144.htm

2022年3月20日 星期日

書籤

在剛開始出國兩三年後,就給自己定了個規矩:除了食品和和送人的禮物外,東西一概不買,特別是到此一遊的紀念品,圖中的書籤是嚴重的違例。

 

書籤上的字 Westminster Abby 毋庸贅述,就是耳熟能詳的西敏寺;The nave 是中殿,從教堂入口一直到 transept (教堂的耳堂) 中間的區域。有一次環球募資路演終站至倫敦,假日得閒,遂生了讀書人到北京不能不訪琉璃廠相同的感慨,於是踅到西敏寺。銅臭之旅終於花香,也算是功德圓滿了。

 

書籤的材質是皮革,圖案和字是燙金上去的。讓我放在背包中入書折騰了近20年,看起來依舊金碧輝煌,連一丁點的金箔片都沒缺,書籤尾的流蘇兀自平整。

 

英國雖然日不落國的餘暉褪盡,書香猶存。英國現在仍是世界的出版大國,每百萬人口每年出版的新書品項仍高居世界第一位(臺灣也不差,僅次於英國和荷蘭)。學術領域中的 Cambridge Oxford 出版的 monograph,仍是學界中人夢昧以求的殊榮—by invitation only

 

與書相關的文具,自然也次不到那裡去。這也是為什麼我為了一枚小小書籤破了購物戒律的原因。看完書、闔頁前,放入書籤,留下懸念以待來日。

 

The nave 走到盡頭、聖壇未及,向右轉便是 the poets’ corner。那時霍金尚健在,念物理的人應該去憑弔牛頓、拉塞福等諸先賢,我卻流連在詩人角落,只能說是附庸風雅。濟慈、拜倫之下,珍奧斯汀向右上斜睨的是莎士比亞,雖然我連他一本正本經的原著也沒讀過。讀中文譯本或現代的英文版莎劇,好像是讀東方少年版的古典章回小說,算不得數的。但真要讀兩百多年前的古英文,要下如讀甲骨文的功夫了。

 

真正讀過幾本著作的如王爾德,經常驚豔於他的機智與詼諧,可他還只能擠在彩色鑲嵌玻璃的小角落。一頁數十個生字、一個句子迴繞幾十行的珍奧斯汀只能待在牆基角。唉!濟濟多士。

 

春雨芳菲,待在家中玩弄纖細小物,也是度有涯之生的一途。王國維說「細雨濕流光」五字,皆能攝春草之魂者也。沉緬經年舊物,也能攝人魂魄吧!走神了。




 


2022年2月6日 星期日

餘響入霜鐘

話說上次講的工作在《Physical Review Letter (PRL) 的文章摘要被期刊網站發佈接受後,馬上接到一個專欄作家的電郵來要全文。我跟他說馬上要發表了,就這幾天的事,等等。沒想到他說是急稿,一天都等不得。這年頭學術界的掠食者 (academic predator) 眾,他為了取信於我,還一古腦的將他於《Nature》、《Science》和 APS  (American Physics Society) 旗下各期刊他的專欄近作寄來。一組人馬只好為之折騰了一陣子,匆匆忙忙的將文章先送上arXiv,然後再將預印版送給他交代。

 

原以為就這樣了事了,畢竟專欄作家都是到處嗅嗅的。沒承想兩天後此君寄來草稿,要我幫忙勘誤,他是認真的。魚雁兩三兩回合後,就此消寂了一陣子。

 

之後就倏然出現在《Nature MaterialsPhilips Ball Material witness專欄中的介紹文章《Bending the rule, naturally》。有趣的是期刊名與我們文章標題 Natural Negative-refractive-index Materials》貼合,是嵌龍頭鳳尾格-17!啊,過年孝親麻將打多了!Philips下的標題我喜歡,這與我們合作群組以 Anomaly 為名、專行異常之事的風格對仗起來了。

 

Nature Materials》是什麼樣的刊物呢?《Nature》是個跨領域的期刊,有意儘量科普。幾年前,純科普的雜誌《Scientific American》就為其所倂購。它的五年平均影響因子 (impact factor) 因為涵蓋範圍廣泛,在50以上。《Nature》還有29個研究個別領域的期刊,《Nature Materials》五年平均影響因子較高的依次為能源、生技、醫藥,然後就是材料了,五年平均影響因子平均近50,比《PRL》一門一域的物理期刊高得多了。

 

這樣一來,研究組裡的人心開始浮動了,猶似晴雯的心緒:「早知擔個虛名,也就打正經主意了。」人心啊,既得隴,復望蜀!

 

幸好又幾天後,王中林的「增益Maxwell’s equation」的事件出來了,其中有要緊的評論是:「如果真是如此關鍵的物理發現,為何不送到《PRL》受物理界同儕檢驗?」他的工作是在《Materials Today》發表的。是的,做學問要受同儕檢驗的,而專注於一門一域的《PRL》才是砥礪工作的合適場所。

 

也無怪乎幾年前與兩位相識多年、著作等身的高能物理界同年聊天時,不小心提到《Nature》,兩個人用不可置信的眼光不約而同的瞪大眼睛看著我,問道:「我們高能物理有那種期刊嗎?」他們是對的。我們這工作是做科學的,不是做科普。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s41563-021-0118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