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8月18日 星期日

絲竹

曲笛出,笛音脆麗爭如林上鶯啾婉轉,三弦描摹不盡園中花繁葉複,提琴、揚琴、琵琶交相敘事,說春分時刻女兒心事:「原來奼紫千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這是《牡丹亭》「遊園」這一折《皂羅袍》的出場。

笛聲幽伏先潛藏,然後簫聲深遠宏闊,說千古興亡事。笛聲轉而起伏悠揚,古箏相隨,道江山遼闊。酒肆歌女聲亮麗:「何處望神州,滿眼風光北固樓…。」這是辛棄疾《南鄉子·登京口北固亭有懷》宋詞唱詞的序曲。

琵琶先轉軸撥絃三兩聲。輪指加快,諸弦齊起,簫聲再入反覆,訴《春江花月夜》情事。《春江花月夜》又名《江州司馬青衫濕》,原來就是琵琶本事。

看文學,最晚看的是戲曲。雖然戲曲有時也偶而有像「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月色溶溶夜,花陰寂寂春」、「有心爭似無心好,多情卻被無情惱」這等小有意趣文字,究竟整個劇本難如詩、詞般的字字珠璣-直到配了絲竹管弦。

「雖無絲竹管弦之盛,一觴一詠,亦足以暢敘幽情」王羲之說的。我雖佩服他行書的風流蘊藉、登峰造極,但是他這話說的…。不知道你信不信?反正我是不信。沒有絲竹,詞、曲、戲劇皆成黑白。


2019年6月5日 星期三

晴川歷歷漢陽樹


這是我意象最清晰的唐詩詩句之一。天氣晴明時,只要你願意,再遠的樹彷彿連樹葉的背面都可以看得到。這片綠地環圍樹的輪廓,真的可以看仔細分明。

這亭台我每幾日就要登臨一次,卻少有今日這等風景。時值梅雨季,前幾次來時儘是淒風苦雨。有時還是風狂雨驟,連在屋頂下也不得乾。

一天之始,天日清朗,惠風和暢。雖然只是水泥叢林中的一小方綠地,亦足以馳目逞懷,極視聽之娛,信可樂也。



2019年5月16日 星期四

買花鞋兒

兩雙運動鞋久沒洗,拿去洗淨時倒還好,進了烘乾機一打開,鞋身和鞋底就動見如參商,不興在一起。買新的唄!

已經很久沒買新衣物、器具了,再上一次是前年買冬天的薄夾克,看上一件即使是短如夾克、穿起來卻還有腰身的,但終究下不了手。沒場合,這樣買來如衣錦夜行。

到了鞋店裏,先踅了個遍。駐足下來後,店員過來招呼,問要什麼樣的鞋?我先定了調:「家裏穿的,不用花俏。」再說不求效能,打不了羽球、網球,最後實說了,關節勞損,需要溫柔對待。店員拿了架上素面、厚底、軟襯的,試一下,嫌大拇指有些委屈。店員到裏頭查了庫存,樣式相同大半號的,卻只剩這鞋面。試了試還行,但鞋啊,就這黑、灰、白夾雜細紋,花花兒樣!實是有違進店時貪淨素的初心。

但是每天要穿這鞋在跑步機上快走,總在繫帶時對著鞋面仔細端詳,實是愛那灰白穿梭圖樣纖細秀麗。對器件、衣物的精美由來是在意的,只是不愛擁有。而且年紀不同,喜愛的理由也不同。年紀輕時喜的是精美後面的藝能,能工巧匠的心思手活,藉著與生活沾邊的緣由,把精巧絕倫裁剪在衣物、做就在器物。像汝器中的蓮花溫碗或水仙筆洗,在磁釉上要蘊藉多少溫柔婉約?

年歲再大些時喜的是心境。心境這玩意兒,很難説明白的。以前寫信給仍在人生旭日東昇程中的女友説「時時勤拂拭,愛那器皿潔淨的心境」,女友嫌器小。但是「寶簾閒掛小銀鉤何遽不若 落日照大旗,馬鳴風蕭蕭?」沒唸過嗎?年歲不到,這心境不懂的。

2019年4月27日 星期六

行頭


人不重要,反正沒本錢靠臉吃飯,看是行走江湖的行頭。

這是最近一次給半導體趨勢的演講,穿的是類似昔日行走華爾街的行頭。我不喜打領帶,怕生受拘束,所以穿立領的,57 街賣服飾的管叫這款式 mandarin collar,好似就是華人慣穿的。但是穿這衣服過海關有奌麻煩,信奉回教的男士也有此穿著。好在坐飛機儘可自在,不必如此盛裝。

西裝是純黑單扣,如果領子再換成緞面,打上領結、穿上 cathedral 也可以參加晚宴而不失禮,有次就真的穿這樣行頭去參加於洛克斐勒中心頂層的晚宴,一時釵光鬢影、杯觥交錯,也沒覺得出格。

跟銀行家募錢,要顯得一副不缺錢樣,穿得遠比他們稱頭,他們自然樂於掏腰包。



2019年3月18日 星期一

喝咖啡心事


工作完了,朋友拉著我去一家移步可及的咖啡館。咖啡館裏頭的人熱絡的招呼著,還説店要遷了。要搬遷了還如此氣定神閒,顯然是要飛梧桐枝了。

朋友是孔夫子食不厭精、膾不厭細的忠實信徒。第一次跟他單獨見面是約在茶館,交談時見他不時的看手錶,心裏不免犯嘀咕:趕人嗎?後來才驚覺,他是沖茶計秒的,就是對飲食精細處如此挑剔的人,挑剔到要自嘲不務正業了!

Menu上來,才發現看也不會看。咖啡除了標不知名的品種外,另外寫著某某人特製批次—某某人當然是大有來頭,是世界盃咖啡大師賽的冠軍得主,朋友説的。工法有日曬和水洗兩種,當然也不懂。朋友解説,是去咖啡果肉的過程,工法如其名。滋味呢,水洗微酸,日曬自然,選了日曬的。

咖啡上來,旁邊附著一張小卡片,身家履歷倶詳。香氣倒不十分侵人,有點焦糖味,再久些,果香慢慢滲出來了,味道當然也只是淡淡然。喝咖啡的講究,原來只在方寸之間,但我好像也不難品味。不像紅酒,請我喝純然是糟蹋了。也點甜點,末了結帳,兩人一千有找。雖然在巷弄之中,但是地處城中鬧區,這價格算是很親人了。

我每日在家喝咖啡兩次,原説也真用得著;這工藝咖啡的價格還算輕巧,而且識得滋味,心裏惦量讀讀書、上上課大概也容易上手。那想不想真學藝?不想,這就是年歲心性了。

年輕些時,有些事情惦量過了,覺得若不是如音凖、節拍般全無法捉摸,下手去撿拾好像得之甚易。像學圍棋,兩年內將原授六子的對手變成受六子,過程的勇猛精進就別説有多酣暢了。再上去呢?近業餘頂了,再要長半子,怕是得皓首窮經了。用經濟學的術語,邊際效益遽減,興味索然了,只得另尋樂子。這樣幾個來回,好似變得多能事,但心頭卻更是輕飄飄的。

其實我更羨慕能以一技一藝立身於世的人,厲害的還能觸累旁通,由一及它通明。而胡適説的中年才子大不幸我也頗有所感,那是不肯於幽微精深處攻堅、進探堂奧的懦弱。所以不再學煮咖啡,是戒之在得,也是戒之在貪。